21名村民和12家鉻鐵廠的斗爭 鉻有毒,問泥鰍?
2012-03-12 【字體 大 中 小】 【關閉】 打印此頁
來源:南方周末

鉻渣的危害沒有嚇退村民,他們用新鮮出爐的鉻渣鋪路,將其中的鉻合金敲出來賣錢,遠處是平興鐵合金廠。南方周末記者 呂宗恕 攝
湖南資江的新化、安化縣段5公里之間,密集分布著12家鉻鐵合金廠,鉻渣成堆,卻被官方認定無毒。眼看著一個個鄉親身罹絕癥死亡、鉻渣被肆意傾倒入江,村民開始了“非暴力不合作運動”。
南方周末記者 呂宗恕 發自湖南新化
死亡名單
周先春死了。死于白血病和淋巴癌,時年36歲。
生前,他在湖南新化縣瑯塘鎮上的鑫鑫鐵合金廠干了三年多下料工。2012年2月16日,參加葬禮的工友周曙光說,周先春壯得能拽住一頭牛,沒想到一眨眼人就沒了。
退休教師陳鳳英說,鎮上還有四個小伙子也死了,死前都在鉻鐵合金廠上過班。
在瑯塘鎮隔壁的金鳳鄉也有一家鉻鐵合金廠,廠附近住的劉勇兵兄弟倆身患肝癌,劉勇兵的妻子最近查出子宮癌,生命垂危。
瑯塘鎮位于湖南西南部,毗鄰益陽市安化縣平口鎮。兩鎮交接5公里之間,密集分布著12家鉻鐵合金廠(其中三家在建),產生的鉻渣成堆。這些冶煉廠地處洞庭湖水系的資江上游南岸,鑫鑫鐵合金廠建廠最早,年產能兩萬噸,和平興鐵合金廠、天宇礦業一樣,在新化縣均屬納稅近千萬的明星企業,冶煉也是當地的支柱產業。
新化、安化兩縣并不產鉻鐵礦,其原料來自澳大利亞、越南及南非,產品經滬昆鐵路進出。在滬昆線瑯塘平口段,兩鎮人口近八萬,街道窄小,商鋪林立。鐵路一側,一塊“打造現代冶金工業園區”的碩大招牌格外醒目。
63歲的陳鳳英以前是瑯塘鎮新燕小學教師,從退休那年起,她懷疑鉻鐵廠的鉻渣對村民身體健康有危害。據她和村民們講,開廠后,她所在的新佃村有20個癌癥患者,以前從未聽說的畸形兒現在有4個。每回雨后,地面上都有一圈圈黃色的粉末。河里魚蝦幾乎絕跡,多頭母豬不下仔。鉻鐵廠附近村民還說,每回晾衣總能在衣服上發現黑色粉末,衣一上身,皮膚就癢。
2011年8月,一篇云南曲靖鉻污染源頭驚現癌癥村的報道徹底驚醒了陳鳳英。
“自開冶煉廠之后,我們這里的癌癥患者急速上升,數量驚人。”據陳鳳英后來提交給湖南省政府的死亡名單顯示,以鑫鑫鐵合金廠為圓心,周圍1000米覆蓋范圍內,近九年來有36人死于肺癌、肝癌、血癌和胰腺癌,另外,還有24人身患頑疾。
曲靖鉻污染之后,村民們開始懷疑,身邊的鉻渣一定有毒。
灰黑色的“寶貝”
半年多以前,鉻渣還深受村民喜愛。
受招商引資政策鼓動,資江邊的瑯塘、平口兩鎮接壤的成片茂密松林被開辟成了鉻鐵工業園區,十多年來,多家鉻鐵冶煉廠先后落戶于這片僻靜的群山腹地。在山坳處,生產高碳鉻鐵后的鉻渣堆積如山。
因質地堅硬,這種灰黑色的“寶貝”被村民們用來修路填坑,房前屋后四處可見。從瑯塘鎮街到洞下村,沿途都是鉻渣填砌的房地基和鄉間小道。
掛著新化縣公安局重點保護單位牌匾的鑫鑫鐵合金廠、平興鐵合金廠,與民宅都只有一墻之隔。前者東側低洼田間填滿鉻渣,面積足有百畝。當地一村民說,每逢暴雨連天,渣場淌出的黑色污水直灌資江支流,無人問津。后者廠外,磨碎的鉻渣鋪成了一片田,離入資江的小河邊不到五十步遠。
平口鎮是湖南百強鎮。為挖砂取砂,用鉻渣修成的便道直通資江岸邊。“陸地上幾乎遍地鉻渣,河里挖砂船一艘接一艘,河道早已千瘡百孔。”陳鳳英無奈地說。
2010年《中國環境狀況公報》顯示,截至2010年年底,全國仍有100萬噸鉻渣堆存在12個省份。“云南陸良鉻渣事件之后,環保部曾下令徹查全國危險廢物。然而,兩縣政府對瑯塘、平口兩鎮的鉻鐵冶煉廠帶并無實質性整治動作。”陳鳳英氣憤地說。
為了環境維權,2011年9月,瑯塘、平口兩地成立了保護環境民眾自治小組,陳鳳英被推選任組長,組員一共21人,多是退休教師和老干部,也有在職教師。
上任后,陳鳳英第一件事就是找鎮政府?,樚伶傛傞L譚仲來說,云南曲靖事件的鉻渣富含致癌化合物六價鉻,而瑯塘鎮的是冶煉高碳鉻鐵后的爐渣,經省市環保部門檢測是無害的。
在陳鳳英眼里,譚仲來跟鑫鑫鐵合金廠負責人蘇鐵凡一樣在“撒謊”。“爐渣沒有毒,”蘇鐵凡說,“如果我廠生產的鉻渣真的有毒,豈不是拿周邊老百姓的生命開玩笑,沒有哪個政府領導敢批這個廠。”
天宇礦業老板袁勇也說,市政府對村民舉報格外重視,多次組織廠方開會,力避與村民發生沖突。“至于村民說鉻渣有毒,毫無根據。”
瑯塘鎮政府還在工業園區附近張貼辟謠公告,但沒能說服陳鳳英他們。
三次泥鰍實驗
一般情況下,鉻中毒因六價鉻而起。
六價鉻對人主要是慢性毒害,經呼吸道、消化道、皮膚和黏膜侵入人體后主要沉積在肝、腎和內分泌腺中,有高致癌性。而根據國際鉻發展協會2001年11月修訂的《鉻的健康安全和環境指南》,三價鉻對人及動物的致癌性證據程度不充分,也被視為毒性很小。
瑯塘、平口鎮鉻渣主要成分是三價鉻。陳鳳英說,她的實驗證明,這里的鉻渣并非鎮政府所言的無毒。
2011年12月初,陳鳳英用兩條小活泥鰍在自家作了第一次實驗。她說,取兩只透明塑料杯子,分別倒入大半杯凈水,往其中一杯里加入一定量的細小鉻渣,接下來的一幕令人吃驚——小泥鰍剛入有鉻渣的水杯里,“嗖”一聲跳了出來,反復如此。約24小時后,有鉻渣的杯子里的小泥鰍死了,而另一條在沒有鉻渣的水杯里游得快活。
第二次實驗在鄰居家門口。看到奄奄一息的泥鰍,圍觀村民開始懷疑鉻渣有毒。有村民還回憶,一老農曾用新出爐的鉻渣拓寬魚塘塘埂,第二天塘里的魚全部翻了白肚皮。
為了讓更多百姓知道鉻渣的危害,陳鳳英請人從互聯網上下載了《鉻渣污染治理環境保護技術規范》等文件資料,她打算辦一次鉻渣知識講座。
2011年12月下旬的一天,講座如期舉行,近兩百名村民到場。陳鳳英說,近兩個小時講座過后,她在操場上還展示了頭一天請村民代做的第三次泥鰍實驗結果。面對死泥鰍,到場圍觀者個個瞪大了眼睛。
也是在這次講座上,陳鳳英與聞訊趕來的鎮干部發生了爭執。一位目擊者回憶,當時一蘇姓的女鎮干部要給陳鳳英扣上“煽動群眾罪、破壞經濟發展罪”的帽子,還怒稱,誰能說明泥鰍的死與鉻渣有關,要泥鰍死很容易,往水里撒一把鹽就可以了。
從這之后,相信鉻渣有毒的村民越來越多。網上,有關瑯塘、平口鉻鐵合金加工廠鉻污染的網友留言也開始多了。
鉻鐵廠要轉移了
與鎮政府多次談判失敗后,陳鳳英成了鎮縣干部眼中的“劉胡蘭”。后來,鎮政府托人說情,希望陳鳳英不要再告,還送來了煙酒。
陳鳳英用行動給予了答復:她開始征集村民簽名。半個月下來,近千村民在上訪材料上簽字。
用掛號信寄出后,這份四十余頁的上訪材料終于引起了新化縣政府的重視。陳鳳英在材料中寫道:“如果政府再不重視,瑯塘、平口將是下一個‘死亡之鎮’”。數量巨大的鉻渣隨意傾倒,一旦污染資江,后果不堪設想。因此,村民要求關停冶煉廠,無害化處置所有鉻渣,并支付適當的經濟補償。
因村民反對,加之市場行情走軟,鑫鑫鐵合金廠自2011年11月被勒令停產至今?,樚伶傛傞L譚仲來說,為照顧村民,給廠方帶來不小的經濟損失。有關癌癥多發的報告,當地環保部門建議陳鳳英找衛生疾控專家答疑。
屢次上訪無果的陳鳳英并不想激化矛盾,“我們不圍廠,不堵路,只希望通過合法途徑逐級上訪,爭取屬于村民自己的健康權。”
2012年2月16日,湖南省人民政府督查室向省環保廳轉來了網民給省長的留言——懇請領導關注平口鎮鉻污染嚴重。次日,省環保廳環境監察總隊受命趕赴平口展開調查。該總隊副總隊長黃禮彬說,經連夜排查發現,恒宇冶金爐料有限公司未啟動除塵等環保設備,可能排放了一定量的有害鉻粉。“有一批鉻渣樣品正在化驗中,預計一周后出結果。”
早在2009年7月16日,長沙礦冶研究院分析檢測中心就曾對高碳鉻鐵電爐渣樣品做過分析,據該報告單顯示,六價鉻等主要檢測項目與國家相關標準相差甚遠——不是一個數量級。“送檢的鉻渣是一般工業固廢,并不是對環境及人體有重大毒害性的危險廢物。”黃禮彬說,就鉻渣隨意堆放、廠區安全防護距離不足等問題與廠方有過交涉,要求整改。對逾期不改者,將予以關停。
“我們看到了希望,但說維權成功還為時尚早。”陳鳳英說。
鉻鐵合金廠被逼絕境時,鄰省貴州伸來了橄欖枝。據黃禮彬介紹,除諸多優惠條件外,僅貴州比湖南便宜一毛八的電價,一個廠一年要節省上千萬,所有鉻鐵合金廠極有可能因此整體遷入貴州。“排查當晚,有三家廠的老板就在貴州考察。”
鉻鐵合金廠可能污染的流域。


